從這段發言整理出的主張
中正紀念堂、威權象徵與不義遺址應如何處理?主張處理蔣氏父子銅像不能只是把銅像拉掉就沒事,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沒有其他圖像可以取代,必須建立可取代的圖像。「對不起,我的意思並不是把那個銅像拉掉就沒事,而是我們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取代。我們今天最大的問題是,我們沒有其他的圖像可以取代……」中正紀念堂、威權象徵與不義遺址應如何處理?要求政府為取代威權圖像,應從蔣渭水、鄧麗君等現有的人物開始先做,並質疑文化部沒有這個計畫。「錯了!蔣渭水、鄧麗君是由上而下的嗎?本席現在信手捻來就有這兩位,一定還有!這個東西不是突然就出現的!也不是今天做口述歷史,全台灣就突然出現各地都有的圖像,不是這樣!但是現有的,你必須開始先做!你有這個計畫嗎?對不起,沒有!」發言紀錄
- 段委員宜康
主席、各位列席官員、各位同仁。龍部長,本席在你的施政報告裡面看到,現階段的重點工作第一大項叫做「形塑台灣品牌」,裡面的第一項叫做「建立國民記憶庫」,本席覺得這是一個重要的工作,不過所謂的「建立國民記憶庫」,本席看您的說明,好像整個層次和範圍都是限縮的,所謂的「國民記憶庫」,就是讓大家說出自己的故事,去搶救政治受難者的資料,目的是為了保留過去的一些文字、圖像的資料或是口述的歷史。
不過本席覺得,因為台灣是一個移民社會,所以在不斷被殖民的過程中,我們的記憶其實不斷被重新洗過,本席舉一個例子,本席相信您去過很多國家,不管是去旅行或是去居住也好,大概很少有國家像台灣這樣,沒有地區的記憶,沒有地區的故事。在歐洲,本席相信你去歐洲的每一個城市時,不管大大小小的城市都一樣,可能會有一些例如銅像、城市的文化地標,或者是這個城市過去留下來的故事,到現在還看得到那個圖像,甚至有很多東西變成商品。
例如你如果去日本長崎,你會看到本龍馬的蛋糕,長崎蛋糕是用本龍馬當做商品的訴求,你去鹿兒島會看到西鄉隆盛,你會看到很多在這個地方曾經居住過的人所留下的痕跡,本龍馬甚至不是長崎的人,只是因為他在那個地方曾經留下事蹟,所以他就變成一個可以成為號召的商品圖像。
但是在台灣呢?本席知道你是在高雄出生的,你能不能說說你的故鄉高雄?有什麼可以讓大家一說到高雄,或者是高雄的每一個鄉鎮,腦海裡就會馬上出現的故事或是人物,有沒有這樣的人?或是在這個地方上,曾經看到一個銅像、圖像也好,台灣有這樣的記憶嗎?
- 主席
請文化部龍部長答復。
- 龍部長應台
主席、各位委員。委員開宗明義的說到台灣的記憶不斷流失,不能改變的這個命題,我百分之百的贊成,,它是歷史的解釋和權力結合在一起,所造成的結果。台灣的這個現象,其實在很多有殖民史的地方都有類似的記憶……
- 段委員宜康
是。
- 龍部長應台
它是被權力定義你的歷史,統治者一直換的時候,你的歷史記憶、圖像或人物或流傳床邊的故事,就沒有一貫性,它會一直在變。
- 段委員宜康
部長,現在那些威權統治者已經不在,你知道這個問題有多嚴重?我舉一個例子,我們都知道鄧麗君在台灣是一個代表性的人物。她在哪裡出生的?
- 龍部長應台
雲林。
- 段委員宜康
在雲林大埤鄉,可是你到大埤鄉,會看到鄧麗君的圖像,或任何代表鄧麗君的東西嗎?沒有啊!你去問雲林大埤鄉的孩子:「我們這邊有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嗎?」他可能連「鄧麗君」三個字都講不出來。
我再問另外一個人物,部長一定也很熟悉的蔣渭水,他是「台灣新文化之父」,不論在政治上、文化上,都有重要的地位。蔣渭水是宜蘭人,我們還有一條高速公路是以他的名字命名。蔣渭水的事業、成就,主要是在台北市,如他在延平北路二段31號的大安醫院;可是你去大同區的時候,會看到蔣渭水的圖像或是可以代表蔣渭水的任何象徵嗎?或是那個地方會有蔣渭水的銅像?都沒有啊!
台灣不管是在朱一貴起義的地方-高雄內門,或是在新竹、澎湖、台北,我們所有的孩子讀的教科書是一樣的,所接受的文化熏陶是一樣的。教育是文化的手段,文化是教育的內容,我們所看到的銅像,最多的是我們了不起的蔣公。現在威權時代過去了,我們也不戒嚴了,強人已遠,但是強人永遠是代表台灣的圖像。
你在這裡面提到,要搶救政治受難者珍貴的資料,政治受難者最珍貴的不是那些留下來的資料,而是歷史的教訓。你說要建立國民記憶庫,要把這個範圍限縮到如鄭麗君、段宜康等某某人個人的成長經驗,有機會記錄下來,但是我們共同屬於這塊土地的記憶呢?我們沒有!我們沒有英雄,沒有偉人!我們唯一、不變的偉人在中正紀念堂裡面,就是這對父子!沒有其他了不起的人物,可以供每個不同的鄉鎮縣市、每個村莊的人,很驕傲的告訴大家,我來自哪裡,我家鄉的故事是什麼,那邊有哪一個醫生或哪一個了不起的校長。部長,偉人不一定是國家元首、將軍,也不一定是打勝仗的人,他是對這塊土地有貢獻的人,讓大家景仰的人物,這就是土地的故事。
可是部長在建立國民記憶庫裡面,講的是新移民,是即將消失的行業,是隱沒的歷史地域,是小人物的側寫,是你跟我的故事,是那些政治受難者的故事,是他們留下來的資料。可是我們土地的故事不見了,我們所有土地的故事,不光是小人物的故事;我並不是說小人物故事不重要,但是我們可以做為土地象徵的人物,可以代表每個地方的人物,這些記憶在這個過程裡面,統統被抹滅了,我們只剩下台灣的鄧麗君,沒有雲林的鄧麗君,我不是說鄧麗君不屬於台灣,但是對雲林大埤鄉來說,有沒有因為鄧麗君在這邊出生,而感到驕傲?沒有啊!台北市大同區的居民有沒有因為蔣渭水在這裡開過大安醫院而感到驕傲,我告訴你,蔣渭水就是在這裡組織台灣民眾黨去推動台灣的新文化運動。沒有啊!這些故事跟我是多麼遙遠啊!鄧麗君、蔣渭水對我來說,是多麼遙遠!這塊土地不光是台灣,是雲林大埤鄉,是台北市的大同區,像李萬居的故鄉在雲林什麼地方,我們講不出來,李萬居對台灣的民主運動是多麼的重要,可是你問雲林的孩子們,李萬居的故居在哪裡,他們都講不出來。我們對孩子的教育就是如此!
我們看起來是注重台灣的歷史,可是我們所說的台灣歷史,只是籠統的、概略的、粗枝大葉的,並沒有落實到土地上。如果你要建立國民記憶庫,這部分才是當務之急,也是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需要攜手合作的;可是我們統統不在意,統統忘了這一塊,即便像您在歐洲住了這麼久,即便像您去過那麼多的地方,你在德國每一個城市看到屬於這個城市的銅像時、屬於這個城市的故事時,你有沒有回頭來看台灣為什麼不像歐洲、日本等很多國家那樣,每個城市、每個地方有屬於它自己的故事。沒有啊!如果是這樣的話,所謂的國民記憶庫其實是無從建立的;或是說我們所建立的國民記憶庫,其實並不足以凝聚大家對土地的感情,並不會讓大家對這片土地感到驕傲。所以台灣人永遠活在當下,因為我們沒有過去,我們不對過去的歷史覺得驕傲,對未來也沒有期待,我們就只是活在當下!我們還會是這樣的一個國家。
- 龍部長應台
很高興段委員注意到國民記憶庫這件事情,它所要做的就完全如你而說的,應該是一個從土地出發的共同記憶的總整理,是大規模,而且是要跟地方的文化局攜手合作的事情。本人相當認同委員所說的偉人與英雄,其實一個社會是需要偉人和英雄的,因為它是一個價值的代表。
國民記憶庫現在想要發動成地毯式的,先讓它滿地開花,從滿地開花的過程中,會慢慢發現有巨樹,也就委員所說的英雄和偉人的存在。所以我們希望先建立大規模的口述歷史,並放到雲端……
- 段委員宜康
謝謝部長同意我的說法,但其實本席是在對你提出質疑,因為我認為你要做的計畫,並不足以達到我們共同希望達到的那個目的。本席認為,您所要做的這個計畫,迴避了最重要的那個部分……
- 龍部長應台
什麼部分?
- 段委員宜康
也就是我們說的,各地不斷出現的-我們共同的記憶是蔣氏父子的銅像,代表台灣的是那個圖像。
- 龍部長應台
可是段委員,國民記憶庫先要從底層出發……
- 段委員宜康
對不起,我的意思並不是把那個銅像拉掉就沒事,而是我們沒有其他東西可以取代。我們今天最大的問題是,我們沒有其他的圖像可以取代……
- 龍部長應台
可是這個圖像的取代……
- 段委員宜康
這個圖像的取代,現實上是有的……
- 龍部長應台
它不是由上而下的告訴大家,而是從下面產生的……
- 段委員宜康
錯了!蔣渭水、鄧麗君是由上而下的嗎?本席現在信手捻來就有這兩位,一定還有!這個東西不是突然就出現的!也不是今天做口述歷史,全台灣就突然出現各地都有的圖像,不是這樣!但是現有的,你必須開始先做!你有這個計畫嗎?對不起,沒有!
- 龍部長應台
段委員,如果是你所說的文史工作的建立,其實台灣在過去20年來,也是從下而上的發展,做了非常多。
- 段委員宜康
部長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嘛!我很具體的提了兩個問題,請部長告訴我,你打算怎麼做?
- 龍部長應台
可以!以蔣渭水先生為例,是不是要在大同分局設立蔣渭水先生紀念館,台北市政府曾做過具體規劃,現在宜蘭的鄉親也建議是不是要在宜蘭做一個永久的陳設或是蔣渭水先生的館舍,這些都是由地方政府提出來的具體方案,送到文化部後,我們會由專家評審它的可行性。如果你指的是這個……
- 段委員宜康
部長占用了我太多的時間!我的意思並不是政府今天做了什麼事情,它就會立竿見影;但是政府重視不重視這件事情,才是重點!我必須要說的是,其實你們並不重視!
- 龍部長應台
怎麼會不重視?
- 段委員宜康
就你的報告看起來,就是不重視!那些已經做的事情,顯然並未達到我們共同覺得重要的目的。未來你要做的這些事情,對於達到我們共同覺得重要的這個目的有什麼幫助,你並沒有回答,你只是告訴我們過去做過的事情。
文字取自立法院公報,依公報上的講者標籤切出段宜康本人的發言。這段發言沒有對應的影片。